今年自由市场的大动荡,被看作“球员自主时代元年”的开启。因为巨星之间的密谋和转会,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改变了联盟的版图。

但为这场球员权势革命叫好或唱衰之前,不妨先看看自由市场的金钱流向。球员们签了多少钱,这些钱如何分布,才是现今联盟劳资生态系统的准确反映。

截止到7月下旬,球队在自由市场撒钱约35亿美元(很多签约具体数额未公布),有上百位球员得到了新合同。

在这35亿中,莱纳德、杜兰特、厄文、沃克、巴特勒、拉塞尔、霍福德、汤普森、米德尔敦、波尔津吉斯、武切维奇、穆雷、哈里斯这13位球员吃掉了近19亿的份额;

而剩下的16亿,再被巴恩斯(8500万)、布罗格顿(8500万)、波格丹诺维奇(7300万)、兰德尔(6300万)、大洛(5200万)、特伦斯-罗斯(5400万)、卢比奥(5100万)这7位身价半亿以上的球员(连全明星都算不上)以瓜分走近5亿,其他球员能拿到的就更可怜了。

看每年的福布斯排行榜,詹皇库里这些球星年收入都是8000万朝上,NBA球员平均年薪也有700多万,足够令人羡慕了。

但这就跟“我和马云平均身价1300亿”一样(注:2019年马云个人身价2600亿),NBA大部分普通球员在自由市场上的命运,根本不可能从头部球星的风光和平均工资数上看出来。

自从里奇-保罗在今年年初为安东尼-戴维斯提出交易申请,他就成了整个篮球圈热度最高、拉仇恨值也最高的经纪人,没有之一。

美媒对他的评价就是,以一己之力搅乱了两支球队的更衣室,间接扭转了其他球队(比如凯尔特人)的建队方向,在勒布朗的荫蔽下权势滔天,神挡杀神。

的确,成为保罗的客户,就会自动被勒布朗打上“家人”的标签。本-西蒙斯一进联盟就被詹皇亲切唤做“年轻的王子”,而他今夏跟76人达成总价1.7亿美元的续约,勒布朗更是为他热烈庆祝了一番。

再想想更早之前,勒布朗如何帮特里斯坦-汤普森、JR-史密斯、埃里克-布莱索讨要大合同,就会给人一个错觉:跟着勒布朗,做克拉奇经纪公司的“家人”,一定有肉吃。

莫里斯这出闹剧,到现在还是罗生门的戏码,没人知道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,但他拒绝了快船3年4100万的合同,反悔跟马刺签2年2000万的口头承诺,最终1年1500万去了尼克斯。完成这一系列目瞪口呆的操作后,他就把保罗给炒了。

有人猜问题在莫里斯身上,他故意甩锅给保罗力保自己的名声;有人则猜保罗一心只顾自己和勒布朗这一个核心客户的利益,不准莫里斯为勒布朗的同城对手快船效力。

至于诺尔,因为咖位太小,媒体曝光的信息量也聊胜于无,只知道他先是放弃执行球员选项成为自由球员,一开始答应跟雷霆续约,但随后又反悔,反悔过后又反悔,还是续约了——等于立场转了360度,约等于没转。

保罗本来就因为其多年来的嚣张气焰树敌无数,今夏搞了这么多事情,自然被全网狂黑。但其实,球员跟经纪人闹掰,被经纪人坑或者彼此互坑,在NBA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了。

匿名球员A分享了他炒掉自己前经纪人的经历:“有一回我在自由市场跟某支球队谈得很好,双方挺有合作意图。我经纪人就说签约挺乐观,于是我就没参与太多谈判的事,就等他通知了。结果到后来,有人把真实情况告诉了我,原来他利用我谈判,给他另一个客户加价。而那个客户刚好就在那支球队效力等着续约。我听说之后气炸了,立刻炒了他,现在我也很难相信经纪人了。”

球员在同一个经纪人手下起利益冲突的情况也很多,匿名球员B就说:“我前经纪人手下有个球员,跟我的年纪、位置、技术打法都很相似。参加选秀时就有人警告我,当心利益冲突,但我经纪人说,每支球队都需要我们这样的球员,他可以同时服务好两个人。后来我逐渐就没那么担心了,但等我成了自由球员,谈判进展就很不乐观。经纪人说叫我耐心点,结果我后来发现,他的确在帮另一个球员谈价,把他当作主要客户对待。”

遇上个嘴漏的经纪人,就会出现各路媒体纷纷爆大料的情况。保罗对媒体爆了戴维斯的交易申请还被联盟罚款,但他事后申辩称,是鹈鹕管理层先公开的,自己被逼无奈才说。

匿名球员C就说:“我有一个朋友当时准备试水自由市场,结果还没变自由球员,媒体上的料就花样百出了。我们都不知道是谁爆的,只能从内部排查。他专门告诉经纪人一个假消息,结果第二天就看到两个记者报道出来,就确定了内鬼,我朋友就把经纪人给炒了。”

管理层的嘴,也是骗人的鬼。以前球员都被“忠诚无价”忽悠得不敢轻易转会,现在忠诚这东西真的无价了——价值为零的意思。

球员放弃忠诚被批判,因为被推到镜头面前当靶子的总是他们。但在协商过程中,或是在磨合关系的耗损中,球队管理层做过多少坑爹的事很少能浮出水面。能像戴维斯乔治一样,一逼宫就成功的,仍是极少数。

如莫雷这种头铁的经理,自由市场开始没多久,就公开在社交网络上放话称保罗哈登必然留队,看似终结了流言和悬念。但后来发生什么,大家也都知道了。保罗还在Instagram上给他+哈登+维斯的三巨头PS照点赞,却不想自己已经成了交易筹码。

球员之间互通有无越多,所掌握的消息量就越大,对他们自身当然有好处。凯尔特人卖了小托马斯,在球员之间引发的反响可不小,所以后来才有了戴维斯父亲不想儿子去波士顿打球的说法(另外,波士顿球迷的种族歧视也被严重吐槽)。

再往早说,当勒布朗第一次离开骑士,球队老板吉尔伯特写了封公开信恨不得骂遍他祖宗十八辈,或许当时是帮克利夫兰人泄愤了,但恐怕也会有为数不少的球员,会在沉默中意识到,自己是可能成为下一个勒布朗的。

站在金字塔顶的巨星尚且被坑,发不出自己声音的普通球员自然更容易哑巴吃黄连。

匿名球员D说他最悲惨的一个夏天是这样度过的:“当时我很想去某支球队,甚至为他们拒绝了很不错的报价,因为我几乎肯定自己会加盟。但最后,他们电话告知我签了别人,那个球员更年轻。这是我自由市场最悲惨的经历。”

匿名球员E直接表示:“我觉得任何球员都经历这种希望落空的感觉。我有一次已经跟管理层见面吃饭了,谈得很顺利,大家都很兴奋。但就在第二天下午,他们突然签了一个跟我同位置的球员。我自然很震惊,但只能尽力调整心态,不要记仇。”

有时候,球队和经纪人会联手站在球员的对立面,让球员十分难受。匿名球员F说:“我听说过有些年轻球员在谈判时想追加一些条款,结果被球队拒绝,连经纪人也会告诉他们别这么做。经纪人当然只想成交拿钱,大部分年轻球员都觉得自己毫无谈判筹码,所以也就不抵抗了。有些球队说可以加条款,但只是口头的,以后要他们认账就困难了。”

有球员为了心仪球队买好机票准备飞过去签约,结果得知人家签了别人;有球员签约时得到做核心的承诺,结果赛季开始前球队引进了明显更强的同位置明星(林书豪在火箭的经历),球员是真没地方说理。

“我最烦的就是球员走人了,球队开始说坏话。”匿名球员G说,“不管是被交易还是作为自由球员离开,都会有球队忍不住黑他们。这就是考验人品的时候,不管是私下说(对记者爆料)还是公开说,都特别没风度。”

一支球队内部往往层级分明,老板、管理层、教练组和球员各司其职。想要赢球夺冠,就需要合理的人力资源分配——老板对球队经营的决定权有多少;管理层是否被老板和强势教练、球员拿捏;教练是否有人事话语权、对更衣室有多少控制能力,向上跟总经理、向下跟门面球星是否能处好关系;球员彼此之间的食物链顺序、球员跟教练组、管理层的关系是否和谐……任何一环出问题,都可能导致“炸队”。

这时候就必须再拿保罗做例子:他在快船效力时,球队更衣室接二连三炸出内讧,其根本原因就处在管理层(里弗斯兼职主帅和总裁)和保罗自己身上。

保罗是巨星领袖,还兼任工会主席,他的强势搞得队友敢怒不敢言,对他有意见的人不在少数。然而没权势的球员在球队层级中就被压到最底部,根本翻腾不起水花。

保罗也是面对更具权势的哈登,才终于踢上铁板——拿着比哈登高的薪水,叫嚣着要教哈登怎么打球,美国记者都不知保罗是从哪里找到的底气。

被火箭交易,已经是保罗失势的开始。他作为领袖和主席的履历,受到不少来自前队友的质疑;在劳资谈判中的38岁顶薪规则(老将执行顶薪合约的年纪上限从36岁提升到38岁),简直是为他的利益量身定做,而现在,这真有点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意思了。

保罗在劳资谈判中的表现,被批评是只为巨星利益代言,吸干了中产阶级的血。而他的香蕉船兄弟卡梅隆-安东尼,曾经出尽风头的权势巨星,可能也成为受害者之一。

自从安东尼被雷霆放弃,他就已经彻底失势,不上不下。上赛季被火箭裁掉后,勒布朗一度公开为湖人招募他,可却是雷声大雨点小,到现在安东尼就跟曾经被他使劲排挤的林书豪一样,都没找到工作。

匿名球员H也苦口婆心教导后来人:“不管别队的大明星怎么招募你,也不意味着你就能顺利签约。总经理才是有拍板权的人,呵呵。”

如果在NBA混不上饭吃,去海外联赛打球也不意味着躺着赚钱。匿名球员I分享了自己在外国效力的失败经验。

“那支球队的总经理挺欣赏我的能力和技术,我还感觉挺期待。结果签约后才发现,他们的主教练可能根本没看过我打球,他要我彻底改变习惯的打法,说让我以卢比奥为模版打,但我是个得分型后卫呀,跟卢比奥不要太不一样。每次我传球不合他的意,他就骂我不会传球,我的优势是投篮和得分,但我也不是不懂传球呀。反正,我跟那支球队提前终止合约了,后来去任何海外球队,我都必须先跟主帅聊聊。”

对于巨星来说,自由市场是他们尽情享受的饕餮时间,今夏的莱纳德,真是让无数人羡慕到眼红。

莱纳德为了谋划跟乔治的联手,把决定拖了接近一周时间。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,这回,其他自由球员不再苦苦等待他的决定,而是有吃就吃,能签就赶紧签,大家都懂得先保住个人利益的重要性了。

回到2014年勒布朗做决定的时候,整个NBA自由市场压抑的不行,所有球队、所有人都在等“国王”的抉择,谁都不敢轻举妄动,几乎要患上焦虑症。

那年,他让联盟等了11天。直到他通过《体育画报》王牌记者李-詹金斯(现已进入快船管理层工作)发出返乡声明,自由市场才算“开闸泄洪”。

可人们只看得见巨星“一日看尽长安花”的得意,却看不见无数小人物的惶恐。匿名球员J感慨道:“在自由市场无人问津、不断等待的感觉是最难受的。球员会开始自我怀疑,失去自信。”

人们总觉得那些强大的运动员就像超人一样无坚不摧,但职业生涯究竟有多脆弱,只有他们自己清楚。一次机会的错过,一次伤病的来袭,就可能改变命运。

像杜兰特科比这样已经进入最伟大行列的巨星,跟腱断裂还能签顶薪;但考辛斯、小托马斯就成了反面例子。他们或许还没放弃希望,但这两年的身价是已经泯然众人了。

日前,林书豪在访谈节目上谈到自己在自由球员市场无人问津,甚至还潸然泪下,其中辛酸,跟签下肥约的球员们形成强烈对比。

匿名球员K说:“有一年自由市场,我等了一个月才签到合同。本来我觉得自己前一个赛季打得很不错,肯定能签个不错的价钱。好几支球队表达了兴趣,也让我很兴奋。但随着时间推移,这些球队都签了别人,谁也没签我。经纪人也开始说,我得降价了,要么签一年短约,要么去国外。当时我真的沮丧到想退役,直接抑郁了。最后,我还是接受了一年短约,太憋屈了。”

不管哪个领域的职业运动员,都是精神疾病高发群体。巨星有巨星的压力,小透明或许少了某些烦恼,但作为“被压迫阶级”,如果调整不好心态,照样说炸就炸。

匿名球员L说:“球队里人人都会说建设家庭氛围,大家都是兄弟什么的,但到最后,NBA其实就是一桩生意。我见过最好的朋友如何在交易截止日焦虑发作,管理层跟他保证不会送走他,他就告诉孩子我们不用搬家转校,结果几个小时之后,他就被交易了。他痛哭流涕,我看着都心疼。所以,球迷别再黑我们了,看看球队造的孽吧……”

匿名球员M说:“球队说你是建队基石的时候总是天花乱坠,结果也是他们拒绝跟你续约。如果你受伤,那对他们来说就是废物。然而球员为自己做个决定,就成公敌了?”

阿里扎放弃在湖人多拿几个冠军的机会选择更高的薪水,在这一原则的“指导”下,他作为二轮中游出身的草根,职业生涯一共赚了9000多万美元(注意他活跃的时期联盟还没有通货膨胀);伊戈达拉能从勇士嘴里薅下4800万的大合同实力诠释何为名利双收。

而今夏终于收获人生第一份大合同的贝弗利也得到无数同僚的祝贺,手头彻底宽裕了,贝弗利也立刻给母亲换了套好房子,推特上几万网友为这条新闻点了赞。

草根逆袭的故事,在任何时代和视角尺度下都具有动人的力量。毕竟,小人物能懂得顺应、利用规则都已经很难,更别提掌控命运、成为规则的制定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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